美连娟以修嫭(hù)兮,命樔(jiǎo)绝而不长。饰新官以延贮(zhù)兮,泯不归乎故乡。惨郁(yù)郁其芜秽(huì)兮,隐处幽而怀伤。释舆(yú)马于山椒兮,奄(yǎn)修夜之不阳。秋气憯(yíng)以凄泪兮,桂枝落而销亡。神茕(qióng)茕以遥思兮,精浮游而出畺(jiāng)。托沈阴以圹久兮,惜蕃(蕃fán)华之未央。念穷极之不还兮,惟幼眇(miǎo)之相羊。函荾(suī)荴(fū)以俟风兮,芳杂袭以弥章。的容与以猗(yī)靡(mí)兮,缥飘姚虖(hū)愈庄。燕淫衍(yǎn)而抚楹(yíng)兮,连流视而娥扬。既激感而心逐兮,包红颜而弗明。欢接狎(xiá)以离别兮,宵(xiāo)寤(wù)梦之芒芒。忽迁化而不反兮,魄放逸以飞扬。何灵魄之纷纷兮,哀裴回以踌(chóu)躇(chú)。势路日以远兮,遂荒忽而辞去。超兮西征,屑(xiè)兮不见。寖(jìn)淫(yín)敞(chǎng),寂兮无音。思若流波,怛(dá)兮在心。
连娟:纤弱貌。嫭:美貌。樔绝:绝灭。饰新官:装饰新宫殿。延贮:引颈期待。泯:灭。芜秽:荒芜,谓田地不整治而杂草丛生。山椒:指山陵。奄:有停留的意思。阳:指天明亮。惨:万分悲怜,凄惨。茕茕:忧思的样子,孤独无依的样子。畺:古同“疆”。沈阴:这里指在地下。圹:同“旷”。未央:意即未半。穷极:谓天之尽头。幼眇:即窈窕,美好貌。相羊:犹言徘徊。荾:花蕊。荴:散布。杂袭:相杂而累积。的:的确。容与:娴雅自得的样子。虖:同“乎”。燕:同“宴”。淫衍:放纵而奢靡。娥扬:娥眉扬动。激感:感动,打动。狎:亲近。寤:睡醒。迁化:变化。裴回:同“徘徊”。荒忽:同“恍惚”,隐约而不可辨识。西征:太阳西下。屑:倏忽之间。寖淫:逐渐。敞,通“惝”。怛:哀悼。
乱曰:佳侠函光,陨朱荣兮。嫉妒闟(xì)茸,将安程兮。方时隆盛,年夭伤兮。弟子增欷(xī),洿(wū)沫怅兮。悲愁於(wū)邑(yì),喧(xuān)不可止兮。向不虚应,亦云己兮。嫶(qiáo)妍(yán)太息,叹稚子兮。懰(liú)栗(lì)不言,倚所恃(shì)兮。仁者不誓,岂约亲兮?既往不来,申以信兮。去彼昭昭,就冥冥兮。既不新宫,不复故庭兮。呜呼哀哉,想魂灵兮!
乱:通常指辞赋篇末总括全篇旨意的一段文字。佳侠:佳丽。函:包藏。闟茸:指地位及品性卑贱者。欷:抽泣之声。洿沫:泪流满面。於邑:哽咽。向:通“响”。嫶妍:憔悴,忧伤消瘦。懰栗:悲伤,忧伤。“仁者”二句:形容仁者为亲施加恩惠,义无反顾。昭昭:光明,指阳间。冥冥:昏暗,指阴间。
参考资料:
美连娟以修嫭(hù)兮,命樔(jiǎo)绝而不长。饰新官以延贮(zhù)兮,泯不归乎故乡。惨郁(yù)郁其芜秽(huì)兮,隐处幽而怀伤。释舆(yú)马于山椒兮,奄(yǎn)修夜之不阳。秋气憯(yíng)以凄泪兮,桂枝落而销亡。神茕(qióng)茕以遥思兮,精浮游而出畺(jiāng)。托沈阴以圹久兮,惜蕃(蕃fán)华之未央。念穷极之不还兮,惟幼眇(miǎo)之相羊。函荾(suī)荴(fū)以俟风兮,芳杂袭以弥章。的容与以猗(yī)靡(mí)兮,缥飘姚虖(hū)愈庄。燕淫衍(yǎn)而抚楹(yíng)兮,连流视而娥扬。既激感而心逐兮,包红颜而弗明。欢接狎(xiá)以离别兮,宵(xiāo)寤(wù)梦之芒芒。忽迁化而不反兮,魄放逸以飞扬。何灵魄之纷纷兮,哀裴回以踌(chóu)躇(chú)。势路日以远兮,遂荒忽而辞去。超兮西征,屑(xiè)兮不见。寖(jìn)淫(yín)敞(chǎng),寂兮无音。思若流波,怛(dá)兮在心。
你的姿容纤弱而美好啊,可叹性命短暂不长久,装饰了新宫久久期待着你啊,你却消失了身影不再回归故乡。荒草丛生一片凄凉景象啊,你身处幽暗之地令我神伤,把车马停在陵墓旁啊,长夜漫漫何时天明?秋气寒凉令我心中惨痛啊,那可人的桂枝玉陨香销,我的灵魂孤独地思恋着远方的你啊,精神脱离躯体四方漫游。长期寄情于地下的你啊,痛惜你花容如繁华早逝,天的尽头大概并不遥远啊,我想念你那翩翩徜徉的身姿。花蕊绽放等待着春风啊,沁人的芬芳愈加浓郁,明亮的面容婉顺安详啊,飘摇于风中却更加端庄。燕儿飞去飞来栖止于楹梁啊,你美目流盼娥眉轻扬。我如有所感心中追寻着你啊,你却将红颜深深地掩藏。相会欢愉亲热又终于分离啊,我深夜从梦中惊醒心下茫然,你忽然逝去再也不回转啊,魂魄放任无拘自在逍遥。思绪飘渺无定啊,你徘徊驻足我心哀戚,道路越来越远啊,恍惚中你飘然离去。如同红日西坠,霎时不见了踪迹。一切渐渐朦胧起来,静悄悄地再也没有了声音我对你的思念如流水不绝,心裹永远凄怆伤怀。
连娟:纤弱貌。嫭:美貌。樔绝:绝灭。饰新官:装饰新宫殿。延贮:引颈期待。泯:灭。芜秽:荒芜,谓田地不整治而杂草丛生。山椒:指山陵。奄:有停留的意思。阳:指天明亮。惨:万分悲怜,凄惨。茕茕:忧思的样子,孤独无依的样子。畺:古同“疆”。沈阴:这里指在地下。圹:同“旷”。未央:意即未半。穷极:谓天之尽头。幼眇:即窈窕,美好貌。相羊:犹言徘徊。荾:花蕊。荴:散布。杂袭:相杂而累积。的:的确。容与:娴雅自得的样子。虖:同“乎”。燕:同“宴”。淫衍:放纵而奢靡。娥扬:娥眉扬动。激感:感动,打动。狎:亲近。寤:睡醒。迁化:变化。裴回:同“徘徊”。荒忽:同“恍惚”,隐约而不可辨识。西征:太阳西下。屑:倏忽之间。寖淫:逐渐。敞,通“惝”。怛:哀悼。
乱曰:佳侠函光,陨朱荣兮。嫉妒闟(xì)茸,将安程兮。方时隆盛,年夭伤兮。弟子增欷(xī),洿(wū)沫怅兮。悲愁於(wū)邑(yì),喧(xuān)不可止兮。向不虚应,亦云己兮。嫶(qiáo)妍(yán)太息,叹稚子兮。懰(liú)栗(lì)不言,倚所恃(shì)兮。仁者不誓,岂约亲兮?既往不来,申以信兮。去彼昭昭,就冥冥兮。既不新宫,不复故庭兮。呜呼哀哉,想魂灵兮!
结语说:佳丽光彩照人,却如鲜花般凋零;那些嫉妒卑贱之辈,如何能与你相匹敌!正当鼎盛年华,却夭折而亡,兄弟小儿哭个不休,涕泪交流。悲愁郁结于中,哀声不绝于耳。我们的哀痛你无法知晓,真令人无可奈何。可叹你忧伤瘦损,又哀怜年幼的小儿,你哀怆不语,心中定是有所希冀。仁者不必发誓,难道对待亲戚还要誓言。你虽从此一去不复返,我还是要表白自己的诚意。你远离光明的人世,前往昏暗的阴间,降临到了新宫,不再去往日的庭院。可悲啊可叹,我终日想念着你的魂灵!
乱:通常指辞赋篇末总括全篇旨意的一段文字。佳侠:佳丽。函:包藏。闟茸:指地位及品性卑贱者。欷:抽泣之声。洿沫:泪流满面。於邑:哽咽。向:通“响”。嫶妍:憔悴,忧伤消瘦。懰栗:悲伤,忧伤。“仁者”二句:形容仁者为亲施加恩惠,义无反顾。昭昭:光明,指阳间。冥冥:昏暗,指阴间。
参考资料:
汉武帝是西汉唯一一位有辞赋作品传世的皇帝。据《汉书·艺文志》载:“上所自造赋二篇。”颜师古注云:“武帝也。”这二篇赋中的一篇应是《汉书·外戚传》载录的《李夫人赋》,而另一篇赋则未知何指。由《汉书·艺文志》之著录,印证汉武帝的今存作品,不难发现汉武帝不仅好辞赋,而且还亲制辞赋。他的《李夫人赋》是中国文学史上悼亡赋的开山鼻祖。
赋分正文与乱辞两部分。正文主要通过幻想与追忆,抒发对亡妃李夫人的绵绵伤痛。赋的开头四句:“美连娟以修嫣兮,命樔绝而不长。饰新宫以延贮兮。泯不归乎故乡。”新宫可筑,而美好生命逝去就再也不能回来。这与“露唏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”(《薤露》)的对生命易逝的悲痛无奈有异曲同工之妙,表明武帝在哀悼李夫人的同时,对生命的短暂进行了深沉思考。接下来的“惨郁郁其芜秽兮,隐处幽而怀伤”两句,是对李夫人身处墓中凄惨境况的想象。在此,武帝不写自己如何伤怀李夫人的早逝,而是写李夫人的亡魂在墓室中为思念自己而心伤,这种进一层的写法,想象大胆奇特,倍加抒发了武帝的无尽哀伤。而“秋气憯以凄泪兮,桂枝落而销亡”,以眼前秋景抒心中哀情,再次传达出对爱妃早逝的伤痛。在这种伤悼的心理引导下,作者想象其灵魂脱离肉体,去寻找李夫人的踪迹,见到了“函荾荴以俟风兮,芳杂袭以弥章。的容与以猗靡兮,缥飘姚虖愈庄”的李夫人。如此神奇想象,如梦似幻,足见汉武帝对李夫人思念之刻骨铭心。
接下来的“燕淫衍而抚楹兮,连流视而娥扬,既激感而心逐兮,包红颜而弗明。驩接狎以离别兮,宵寤梦之芒芒”,由冥冥想象,转入对往日欢乐生活的追忆;由对往日的追忆,又回到眼前似梦非梦的幻境中。在此番幻境中,李夫人的身影是“忽迁化而不反”,或“哀裴回以踌躇”。以李夫人灵魂的不忍离去来表达作者对夫人灵魂归来的强烈期盼。然人死不能复生,武帝最终在李夫人灵魂“荒忽而辞去”、“屑兮不见”的幻境中,再次回到眼前阴阳相隔的残酷现实,“思若流波,怛兮在心”,无限伤痛,如流水连绵不绝。
乱辞再次抒写了对李夫人早逝的无限悲痛,表示将不负其临终所托,体现了武帝对李夫人的一片深情。乱辞中从“弟子增欷”到“倚所恃兮”一段,描写了伤悼李夫人的凄恻场景,极其感人。这一段对李夫人兄弟和稚子伤悼李夫人的哀恸场景进行描写,极富人情味。从中不难发现汉武帝虽为一代雄主,亦有普通人真挚感情的一面。
《李夫人赋》在汉武帝时期甚至整个汉代,都是颇具特色的重要抒情赋作,其文学史意义不容忽视。
其一,《李夫人赋》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悼亡赋,在辞赋题材方面具有开拓意义。今存武帝之前的悼亡文学,有《诗经》的《邶风·绿衣》和《唐风·葛生》,但皆以诗歌形式出现。而文学史上的第一篇悼亡赋,则非《李夫人赋》莫属。马积高认为此赋乱辞一段“写得颇亲切,为后世悼亡之作所祖”。其实,《李夫人赋》不仅仅在写作手法上“为后世悼亡之作所祖”,更在悼亡赋题材上有开拓之功。汉武帝《李夫人赋》之后,悼亡赋继作不断。如曹丕《悼天赋》、曹植《思子赋》、王粲《伤天赋》《思友赋》、曹髦《伤魂赋》、潘岳《悼亡赋》、南朝宋武帝刘裕《拟汉武帝李夫人赋》、江淹《伤爱子赋》《伤友人赋》、宋人李处权《悼亡赋》等,皆属此类。众多悼亡赋作的出现,使悼亡成了中国古代辞赋的一大重要题材。
其二,《李夫人赋》的艺术手法为后世悼亡文学提供了借鉴。一是《李夫人赋》以“桂枝落而销亡”比喻李夫人之死,这一手法为后世悼亡诗赋所因袭。如,潘岳《悼亡赋》“含芬华之芳烈,翩零落而从风”、刘裕《拟汉武帝李夫人赋》“念桂枝之秋霣,惜瑶华之春翦”、梁简文帝《伤美人诗》“香烧日有歇,花落无还时”、阴铿《和樊晋陵伤妾诗》“画梁朝日尽,芳树落花辞”、李处权《悼亡赋》“信尤物之易毁兮,审奇花之早落”,等等,这些都是以花落喻妻、妾的死亡,是对《李夫人赋》中以“桂枝落”喻李夫人死的承袭。二是《李夫人赋》以幻觉抒哀情,将心理幻境与眼前实景相结合的艺术手法,为后世悼亡诗赋所继承。在《李夫人赋》之前,《邶风·绿衣》悼亡,主要通过睹物伤人,表现作者哀思;《唐风·葛生》悼亡,在睹物伤人的同时,对亡人坟茔的凄惨景象进行描写,以抒写作者“予美亡此,谁与独处”的悲伤。而《李夫人赋》悼亡,则充分利用辞赋长于铺陈的优势,展现了汉武帝伤悼李夫人时产生的种种幻境,以此表达心中的无尽感伤。在描写心理幻境的同时,《李夫人赋》还在乱辞中描写了伤悼李夫人的眼前实景,进一步写出了对亡妃的无限悲思。这虚实相间的抒情方式,使全赋在哀伤百转的同时,充满着神奇和迷幻。《李夫人赋》的这一艺术独创,为后世同类题材文学所接受。如潘岳《悼亡赋》:“神飘忽而不反,形安得而久安?袭时服于遗质,表铅华于余颜。……延尔族兮临后庭,人空室兮望灵座,帷飘飘兮灯荧荧。灯荧荧兮如故,帷飘飘兮若存,物未改兮人已化,馈生尘兮酒停樽”,想象亡妻灵魂的飘忽不返及其妆扮,并将这一心理幻境与“空室”、“人已化”的眼前实境结合起来,表达了不尽悼念之情。又如江总《奉和东宫经故妃旧殿诗》“犹忆窥窗处,还如解佩时。苔生无意早,燕入有言迟。若令归就月,照见不须疑”,李处权《悼亡赋》“悄空闺之岑寂兮,想音容于冥漠。……把怀平生之好合兮,竟缱绻而难舍。觊魂梦之可接兮,睇长松于广野。虽涸流以濡翰兮,浩予悲之莫写”,都是将眼前实景与心理幻境结合起来抒写对亡人的思念。这些,都可以看出《李夫人赋》对后世悼亡诗赋艺术手法的深远影响。
其三,《李夫人赋》是汉代抒情赋作的先导。在《李夫人赋》之前,骚体辞赋已成为汉人抒情的主要文体,但大多是在代屈原立言之际表达个人的不遇情怀。如贾谊的《吊屈原赋》《惜逝》、严忌的《哀时命》等,情感虽挚,但终隔一层。而《李夫人赋》虽为骚体,但直抒作者在李夫人死后的内心感受,这种抒情手法不仅较借代古人立言来抒情要自然亲切得多,而且开启了汉代抒情赋作的先河。这种情感的直接抒发,是对《诗经》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”(《毛诗序》)精神的继承,也是对屈骚“发愤以抒情”传统的弘扬。《李夫人赋》之后,虽代屈原立言的拟骚赋仍有继作,但抒情赋作至东汉已逐渐蔚为大观,特别是汉末魏晋的伤悼赋,基本上都是直抒胸臆的赋作,这是《李夫人赋》导夫先路的结果。
其四,《李夫人赋》为魏晋时代人生命意识的普遍觉醒开了先河。汉武帝《李夫人赋》在沉痛伤悼李夫人的同时,体现出对生命易逝的思考。这与汉武帝的世界观变化有关,据《史记·封禅书》和《汉书》之《武帝纪》《郊祀志》等记载,元狩五年(公元前118年)汉武帝得了一场大病之后,深感到生命的脆弱,从此逐渐沉迷于神仙。这种变化同样体现在他的《秋风辞》和《李夫人歌》中。在这里,对功业的孜孜以求已荡然无存,代之而起的是对生命的思索与追问、对生命存在的珍视与爱恋。汉武帝的这类作品,与同时代出现的《战城南》、乌孙公主的《悲愁歌》等作品一道,透露出汉代文学创作的嬗变:从一味地歌功颂德、润色鸿业的主题逐步转向抒写真情、思考生命的主题。这种看似转向颓唐的文学风尚变化,实际上体现了西汉人个体生命意识的逐渐觉醒,为魏晋时代人生命意识的普遍觉醒开了先河,其意义之重大,值得后人在研究西汉文学时给予充分重视。
衡常思图身之事,以为吉凶倚伏,幽微难明,乃作《思玄赋》,以宣寄情志。其辞曰:
仰先哲之玄训兮,虽弥高其弗违。匪仁里其焉宅兮,匪义迹其焉追?潜服膺以永靓兮,绵日月而不衰。伊中情之信修兮,慕古人之贞节。竦余身而顺止兮,遵绳墨而不跌。志团团以应悬兮,诚心固其如结。旌性行以制佩兮,佩夜光与琼枝。纗幽兰之秋华兮,又缀之以江离。美襞积以酷裂兮,允尘邈而难亏。既姱丽而鲜双兮,非是时之攸珍。奋余荣而莫见兮,播余香而莫闻。幽独守此仄陋兮,敢怠遑而舍勤?幸二八之遌虞兮,喜傅说之生殷。尚前良之遗风兮,恫后辰而无及。何孤行之茕茕兮,孑不群而介立。感鸾鹥之特栖兮,悲淑人之稀合。
彼无合其何伤兮,患众伪之冒真。旦获讟于群弟兮,启金縢而乃信。览烝民之多僻兮,畏立辟以危身。曾烦毒以迷或兮,羌孰可与言己?私湛忧而深怀兮,思缤纷而不理。愿竭力以守义兮,虽贫穷而不改。执雕虎而试象兮,阽焦原而跟止。庶斯奉以周旋兮,要既死而后已。俗迁渝而事化兮,泯规矩之圜方。珍萧艾于重笥兮,谓蕙芷之不香。斥西施而弗御兮,羁要袅以服箱。行陂僻而获志兮,循法度而离殃。惟天地之无穷兮,何遭遇之无常!不抑操而苟容兮,譬临河而无航。欲巧笑以干媚兮,非余心之所尝。袭温恭之黻衣兮,披礼义之绣裳。辫贞亮以为鞶兮,艺技艺以为珩。昭彩藻与雕琢兮,璜声远而弥长。淹栖迟以恣欲兮,燿灵忽其西藏。恃己知而华予兮,鶗鴂鸣而不芳。冀一年之三秀兮,遒白露之为霜。时亶亶而代序兮,畴可与乎比伉?咨妒嫮之难并兮,想依韩以流亡。恐渐冉而无成兮,留则蔽而不章。
彼:指淑人贤士。旦:周公旦。讟:诽谤。金縢:用金封缄的收藏秘密文书的柜子。烝:众。僻:邪。立辟:立法。烦毒:烦扰。羌:发语词。湛:深。怀:思。缤纷:乱貌。雕虎:花斑猛虎。庶:副词,表示希望,此用为自勉。要:约迁渝:移动变化。规矩:圆规和曲尺,此喻礼法规范。萧艾:草名,此喻小人。蕙芷:均为香草,此喻贤人。斥:远弃。服:驾车。陂僻:邪僻不正。惟:思。遭遇:指人生的经历。航:船。巧笑:美好的微笑,此处用为贬义。袭:穿着。温恭:温良恭敬,为古人推崇的美德。绣裳:绣有五色花纹的衣服。辫:交织。珩:杂佩上部的横玉。昭:彰明。彩藻:泛指色彩艳丽的饰物。淹:久。已知:犹知己。秀:开花。遒:迫。代序:顺次更替。咨:叹。渐冉:指时光渐逝。
心犹与而狐疑兮,即岐阯而摅情。文君为我端蓍兮,利飞遁以保名。历众山以周流兮,翼迅风以扬声。二女感于崇岳兮,或冰折而不营。天盖高而为泽兮,谁云路之不平!勔自强而不息兮,蹈玉阶之嶢峥。惧筮氏之长短兮,钻东龟以观祯。遇九皋之介鸟兮,怨素意之不逞。游尘外而瞥天兮,据冥翳而哀鸣。雕鹗竞于贪婪兮,我修絮以益荣。子有故于玄鸟兮,归母氏而后宁。
占既吉而无悔兮,简元辰而俶装。旦余沐于清原兮,晞余发于朝阳。漱飞泉之沥液兮,咀石菌之流英。翾鸟举而鱼跃兮,将往走乎八荒。过少皥之穷野兮,问三丘乎勾芒。何道真之淳粹兮,去秽累而票轻。登蓬莱而容与兮,鳌虽抃而不倾。留瀛洲而采芝兮,聊且以乎长生。凭归云而遐逝兮,夕余宿乎扶桑。噏青岑之玉醴兮,餐沆瀣以为粮。发昔梦于木禾兮,谷昆仑之高冈。
悔:灾祸。简:选择。沐:洗发。流:大。英:花。走:奔赴。八荒:八方荒远之地。少皥:传说中古帝名。穷野:指穷桑之野。句芒:东方木神。道真:大道的真义。容与:安逸自得的样子。芝:灵芝仙草。以乎:相当于“用之”,此指食之。扶桑:东方神木名,传说日出其下。噏:吮吸。木禾:相传长于昆仑山上的嘉谷。谷:生。
朝吾行于汤谷兮,从伯禹于稽山。集群神之执玉兮,疾防风之食言。指长沙以邪径兮,存重华乎南邻。哀二妃之未从兮,翩傧处彼湘濒。流目覜夫衡阿兮,睹有黎之圮坟。痛火正之无怀兮,托山陂以孤魂。愁蔚蔚以慕远兮,越卬州而愉敖。跻日中于昆吾兮,憩炎天之所陶。扬芒熛而绛天兮,水泫沄而涌涛。温风翕其增热兮,惄郁邑其难聊。
汤谷:传说为日出处,扶桑即生于汤谷。防风:指防风氏。指:向。存:慰问。处:安居。衡:衡山,在湖南衡山县。火正:古五行官之一,掌火,此指祝融。怀:归。昆吾:传说中南方山名,日行其上则为正中。炎天:南天,古称南方有火山,昼夜火燃,故名。陶:炎炽。芒:光芒。绛:大红色。翕:聚合。惄:忧思。聊:依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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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常思图身之事,以为吉凶倚伏,幽微难明,乃作《思玄赋》,以宣寄情志。其辞曰:
我常常思虑图谋全身之事,以为吉凶变幻无定,隐微难以明知,于是作《思玄赋》,以宣示寄托情志。赋的辞文说:
仰先哲之玄训兮,虽弥高其弗违。匪仁里其焉宅兮,匪义迹其焉追?潜服膺以永靓兮,绵日月而不衰。伊中情之信修兮,慕古人之贞节。竦余身而顺止兮,遵绳墨而不跌。志团团以应悬兮,诚心固其如结。旌性行以制佩兮,佩夜光与琼枝。纗幽兰之秋华兮,又缀之以江离。美襞积以酷裂兮,允尘邈而难亏。既姱丽而鲜双兮,非是时之攸珍。奋余荣而莫见兮,播余香而莫闻。幽独守此仄陋兮,敢怠遑而舍勤?幸二八之遌虞兮,喜傅说之生殷。尚前良之遗风兮,恫后辰而无及。何孤行之茕茕兮,孑不群而介立。感鸾鹥之特栖兮,悲淑人之稀合。
仰瞻前代哲人玄之又玄的高妙教训啊,虽然其理越看越高妙,但我也不能背离。若不是仁人所居之地我将去哪里居住啊,不是义士之足迹我将去追随谁?深深牢记胸中永远思审其义啊,日日月月永不衰减。内心真诚地爱好美好的德行啊,爱慕古人贞定的节操。恭敬谨慎顺应礼法啊,遵循法度规矩而不失误。志向凝结专一遵循先哲之训啊,诚心坚固如绳结坚不可解。为昭明德操而制作佩饰啊,佩带夜光明珠与玉树。腰系香囊中装着秋兰的花朵啊,又连缀着香草江离。花草重叠香气浓烈啊,真能保持长久而难以消歇。佩饰美好举世无双啊,不是时俗所珍惜的那一类。展放我的花朵而没有人看见啊,散播我的香气而没有人闻到。孤独深居在偏僻荒陋之处啊,哪敢怠惰荒嬉而舍弃勤奋。庆幸八恺八元遇到了虞舜啊,喜贺傅说生活在殷代。羡慕前贤遗留的风尚啊,痛心降生太晚没有赶上那个时代。我是多么的孤单独行啊,孑然一人无伴可语。有感凤凰的特立栖息啊,悲伤善人君子的孤独寡合。
弥高:本于《论语·子罕》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”句,原意是指孔子的学生感到学问道德高不可攀,越抬头望越觉得它高,越钻研越觉得它深。此“弥高”指先哲玄训的高深。匪:通“非”。仁里:仁人居住的地方。义迹:义士的足迹。服膺:牢记在心中。绵:连。伊:这,此指张衡自己。竦余身:意为恭谨自己的行为。顺:循。止:礼。绳墨:木工打直线的工具,此喻规矩法度。跌:失足倒下,此指差误。团团:物体下垂的样子。应:接受。应悬:言志如绳悬之物,绳喻先哲之训,绳动则物应。旌:彰显明耀。性行:品性和行为,此指作者自身的贞性洁行。夜光:宝珠名。琼枝:玉树。纗:系。幽兰:兰花。华:同“花”。江离:香草名。襞积:衣裙上的褶子,此指作者的芳美衣服。酷裂:“酷烈”,指香气浓郁。允:信实。尘邈:久远。美好。鲜:少。攸:所。荣:花,此喻作者的美行。播:散。仄陋:同“侧陋”,指僻侧贱陋之处。遌:遇。傅说:殷时贤人,相传本为贱役,殷王武丁举以为相。尚:慕。恫:痛。后辰:指出生得迟。茕茕:孤独无依的样子。孑:独。介:孤单。鸾鹥:均为凤凰一类的神鸟。特:独。淑:善。合:遇合,遭逢。
彼无合其何伤兮,患众伪之冒真。旦获讟于群弟兮,启金縢而乃信。览烝民之多僻兮,畏立辟以危身。曾烦毒以迷或兮,羌孰可与言己?私湛忧而深怀兮,思缤纷而不理。愿竭力以守义兮,虽贫穷而不改。执雕虎而试象兮,阽焦原而跟止。庶斯奉以周旋兮,要既死而后已。俗迁渝而事化兮,泯规矩之圜方。珍萧艾于重笥兮,谓蕙芷之不香。斥西施而弗御兮,羁要袅以服箱。行陂僻而获志兮,循法度而离殃。惟天地之无穷兮,何遭遇之无常!不抑操而苟容兮,譬临河而无航。欲巧笑以干媚兮,非余心之所尝。袭温恭之黻衣兮,披礼义之绣裳。辫贞亮以为鞶兮,艺技艺以为珩。昭彩藻与雕琢兮,璜声远而弥长。淹栖迟以恣欲兮,燿灵忽其西藏。恃己知而华予兮,鶗鴂鸣而不芳。冀一年之三秀兮,遒白露之为霜。时亶亶而代序兮,畴可与乎比伉?咨妒嫮之难并兮,想依韩以流亡。恐渐冉而无成兮,留则蔽而不章。
不遇知己又有何伤啊,怕的是众小人假冒真贤。周公旦受到众弟的诽谤啊,打开铜皮封缄的文献柜才知真相被相信。看到众民多邪僻之行啊,害怕众民立法危害己身。增加烦忧与迷惑啊,与谁可以推心置腹剖真心。私下忧愁不堪深深思念啊,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。只愿尽力坚守礼义啊,虽然贫穷也不改初衷。虽承凋虎的贫穷,愿竭试象之力啊,坚守齐踵焦原的礼义。庶几这样尊奉行止可以合于礼啊,发誓约言至死方休。世俗小人胡作非为致使事物变化啊,泯灭规矩改变法度。珍惜野篙艾草放进双层竹编衣箱啊,竟说香蕙白芷不芬香。摈弃西施而不临幸啊,给骏马要袅套上马笼头,让它驾起载货的重车。行为邪僻反而得志啊,依循法度却遭受祸殃。思天地广大无穷无尽啊,为何人生遭遇反复无常?不降低情操苟且求容啊,譬如临河却无船。想要花言巧语谄媚乞求啊,这不是我内心所要尝试的。穿上温恭的黑花衣啊,披上礼义的五色绣花服。交织贞节诚信作为衣带啊,错杂技艺本领作为玉珩。玉佩和绶带的色彩鲜明啊,玉璜击声远传更悠长。长久游息随心所欲啊,白日奄忽西落山岗。依赖知己使我得以进用啊,杜鹃鸣叫使百草凋谢不芳。希望芝草一年开三次花啊,迫于白露凝霜不得开放。四时不停循环代替啊,谁可与之并列为偶?叹息妒嫉美人难以与之并行啊,想要追随仙人韩众与他四处飘流。担心时间渐进学仙不成啊,留下则被谗邪掩蔽不得显扬。
彼:指淑人贤士。旦:周公旦。讟:诽谤。金縢:用金封缄的收藏秘密文书的柜子。烝:众。僻:邪。立辟:立法。烦毒:烦扰。羌:发语词。湛:深。怀:思。缤纷:乱貌。雕虎:花斑猛虎。庶:副词,表示希望,此用为自勉。要:约迁渝:移动变化。规矩:圆规和曲尺,此喻礼法规范。萧艾:草名,此喻小人。蕙芷:均为香草,此喻贤人。斥:远弃。服:驾车。陂僻:邪僻不正。惟:思。遭遇:指人生的经历。航:船。巧笑:美好的微笑,此处用为贬义。袭:穿着。温恭:温良恭敬,为古人推崇的美德。绣裳:绣有五色花纹的衣服。辫:交织。珩:杂佩上部的横玉。昭:彰明。彩藻:泛指色彩艳丽的饰物。淹:久。已知:犹知己。秀:开花。遒:迫。代序:顺次更替。咨:叹。渐冉:指时光渐逝。
心犹与而狐疑兮,即岐阯而摅情。文君为我端蓍兮,利飞遁以保名。历众山以周流兮,翼迅风以扬声。二女感于崇岳兮,或冰折而不营。天盖高而为泽兮,谁云路之不平!勔自强而不息兮,蹈玉阶之嶢峥。惧筮氏之长短兮,钻东龟以观祯。遇九皋之介鸟兮,怨素意之不逞。游尘外而瞥天兮,据冥翳而哀鸣。雕鹗竞于贪婪兮,我修絮以益荣。子有故于玄鸟兮,归母氏而后宁。
心里犹豫迟疑不决啊,来到岐山脚下向文王陈情请决。文王双手拿着蓍草为我占卜啊,《遁卦》说:远走高飞保护名誉为大利。卦象还告知:经历众山四处周游啊,振翼凭借急风高扬美名。二女有感于高山啊,寒冰毁折不可经营。天高尚可变为水泽啊,谁云道路不平不可行?时时自勉不断努力啊,尚欲登上高高的玉阶。害怕算卦人的卜筮啊,钻孔龟甲观其吉凶。遇到了“栖鹤兆”啊,怨恨素志不得施展。遨游尘俗之外瞥见高天啊,凭据高远之地而哀鸣。雕鹗恶鸟贪婪争逐啊,我鹤修美高洁更加荣光。(文王说)“你卜得‘栖鹤兆’啊,鹤子归依母鹤然后得安宁。”
犹与:同“犹豫”。摅:申,抒发。文君:周文王。遁:《易》卦名。感:感应。或:又。盖:尚。勔:勤勉。阶:犹道。祯:吉祥。逞:施展。瞥:目光掠过。冥翳:高远。雕鹗:均为猛禽,此喻小人。玄鸟:指鹤。母氏:喻道。
占既吉而无悔兮,简元辰而俶装。旦余沐于清原兮,晞余发于朝阳。漱飞泉之沥液兮,咀石菌之流英。翾鸟举而鱼跃兮,将往走乎八荒。过少皥之穷野兮,问三丘乎勾芒。何道真之淳粹兮,去秽累而票轻。登蓬莱而容与兮,鳌虽抃而不倾。留瀛洲而采芝兮,聊且以乎长生。凭归云而遐逝兮,夕余宿乎扶桑。噏青岑之玉醴兮,餐沆瀣以为粮。发昔梦于木禾兮,谷昆仑之高冈。
占卜吉祥没有凶辞啊,选择吉日整理行装。早晨我在清水洗沐啊,在朝阳的地方晒干我的头发。用飞泉的微流漱口啊,咀嚼石上灵芝的露液。鸟儿高飞鱼儿跃啊,我将漫游于荒远八方。经过少的穷桑之野啊,向东方木神句芒问询东海中的三座仙山。大道真义是多么淳朴精要啊,离开尘俗顿感飘然轻松。登上蓬莱从容徘徊啊,龟负蓬莱拍手欢舞而不倾倒。留在瀛洲采摘灵芝啊,姑且用它延年益寿。凭依回归的云朵而远逝啊,晚上我宿在扶桑。吸青山顶峰的露水啊,饮半夜的水气作为食粮。昔日梦中见到了木禾啊,木禾生在昆仑高峰上。
悔:灾祸。简:选择。沐:洗发。流:大。英:花。走:奔赴。八荒:八方荒远之地。少皥:传说中古帝名。穷野:指穷桑之野。句芒:东方木神。道真:大道的真义。容与:安逸自得的样子。芝:灵芝仙草。以乎:相当于“用之”,此指食之。扶桑:东方神木名,传说日出其下。噏:吮吸。木禾:相传长于昆仑山上的嘉谷。谷:生。
朝吾行于汤谷兮,从伯禹于稽山。集群神之执玉兮,疾防风之食言。指长沙以邪径兮,存重华乎南邻。哀二妃之未从兮,翩傧处彼湘濒。流目覜夫衡阿兮,睹有黎之圮坟。痛火正之无怀兮,托山陂以孤魂。愁蔚蔚以慕远兮,越卬州而愉敖。跻日中于昆吾兮,憩炎天之所陶。扬芒熛而绛天兮,水泫沄而涌涛。温风翕其增热兮,惄郁邑其难聊。
早晨我从汤谷出发啊,追从夏禹在会稽山上。招集众多执玉持帛的神仙啊,怨恨防风氏违命后至。奔向西南方向的长沙啊,在长沙南面问候大舜姚重华。哀伤舜妃娥皇女英未能随从啊,二妃溺死在湘水之滨。放目远眺衡山曲阿啊,看到祝融氏因山崩而毁坏的荒坟。哀痛火神祝融无归处啊,孤魂寄托在野外山坡上。愁绪郁郁思慕远方啊,越过卬州而游乐。登上日升正中处的昆吾啊,在炎热的南方火山边休息。火光四射将天染成大红色啊,大水沸腾波涛汹涌。热风聚合更增酷热啊,忧思抑郁难以聊赖。
汤谷:传说为日出处,扶桑即生于汤谷。防风:指防风氏。指:向。存:慰问。处:安居。衡:衡山,在湖南衡山县。火正:古五行官之一,掌火,此指祝融。怀:归。昆吾:传说中南方山名,日行其上则为正中。炎天:南天,古称南方有火山,昼夜火燃,故名。陶:炎炽。芒:光芒。绛:大红色。翕:聚合。惄:忧思。聊:依赖。
参考资料:
全文分为三大部分。从开头到“归母氏而后宁”为第一部分,叙说远游之因。先说主观高洁志行:仰慕先哲仁义贞节,遵循法度,抱负远大,并不断加强道德修养。再说客观悲惨遭遇:“奋余荣而莫见兮,播余香而莫闻。”徒有忠君报国之志却无人理解;“行陂僻而获志兮,循法度而离殃。”君主不分贤愚善恶;“冀一年之三秀兮,遒白露之为霜。”不断遭到小人的谗害。内心的美好理想与现实的残酷打击造成强烈的情感反差,使作者痛苦不堪。而他又生性耿介,不肯顺应时俗,偏偏“愿竭力以守义兮,虽贫穷而不改”,“欲巧笑以干媚兮,非余心之所尝。”故落得“何孤行之茕茕兮,孑不群而介立”的孤独特立的处境和生不逢时的感伤,故燃起远游自娱、求索理想的欲望,“想依韩以流亡”。故就岐山向善于卜筮的古代贤君周文王陈述情怀,请求指点。文王占得的卦意是:“远走高飞保全名声为大吉大利。历览众山四处周游,振翼凭急风高扬美名。二女动情于高山,寒冰毁折不可经营。天高尚可变为水泽,谁云道路不平不可行。你占得的是栖鹤兆,鹤子只有回到母鹤处才会得安宁。”文王所占既引发了下面远游六合的情节,又预见了情节的发展与结局;既告诉说远游道路坎坷,又鼓励说要尽力远游去寻求贤君。文王的占卜坚定了作者远逝自疏、躲避谗言、另求贤君、实现理想的信念。
从“占既吉而无悔兮”到“临旧乡之暗蔼”为第二大部分,写远游的经过。一游东方。登上蓬莱仙山,顿有远离世俗之累飘然欲仙的欣喜,但这里只能是“留瀛洲而采芝兮,聊且以乎长生”,而这并不是远游的目的。这时作者突然忆起曾梦见生长在昆仑山上的木禾,就产生亲登昆仑山的念头,于是指向西南奔向昆仑。
二游南方。凭吊了大禹、重华、祝融的旧地,登上日行正中的昆吾,并在昼夜喷吐烈焰的火山边休息,酷热难耐,倍感孤独,于是再向西行。
三游西方。经行都广的建木神树之下,拾取神树若木的花朵。虽此地之人寿命都在千岁之上,但这也不是他所追求的,故又继续前行。
四游九州中原。在黄河之滨请黄帝为他占卜前程。黄帝历数神话传说、历史典故以为据,告诉他“死生错而不齐兮,虽司命其不晰。”反复论说祸福相因,难以预测,贤愚杂糅,难以分辨,但要相信一条“彼天监之孔明兮,用棐枕而佑仁。”苍天所视明察秋毫,它会辅助诚实仁德之人。善行必有善报,但要尽力求索,不能坐等机遇,最后嘱告说:“盍远迹以飞声兮,孰谓时之可蓄?”故作者重振远游之志,继续求索前行。
五游北方。作者极度渲染北方的寒冷:“行积冰之硙硙兮,清泉冱而不流。寒风凄而永至兮,拂穹岫之骚骚。”以至使北方神兽玄武与螣蛇都冻得或缩入壳中,或盘缩一团。在这阴极之地,又念起阴中之阴,故纵身下潜。
六游地下。没想到地下远不如海外四方,故作者只是“趋谽谽谺之洞穴兮,标通渊之碄碄。经重阴乎寂寞兮,愍坟羊之潜深。”匆匆而过,就“追慌忽于地底兮,轶无形而上浮。”再度升天,飞向西北。
七游西北钟山。在这里凭吊了祖江神,会见了西王母,又遇到了太华玉女、洛浦宓妃二位女神。二位女神体态妖娆,光彩照人,并赠玉佩缯绮以通情谊,但这些外在的形貌重物并不是作者所追求的,作者汲汲以求的是内在情志的契合,故曰:“虽色艳而赂美兮,志浩荡而不嘉。”不及答赋,匆匆前行。此即应合了文王所占:“二女感于崇岳兮,或冰折而不营。”
八游昆仑。终于来到梦中所念之地,作者纵情驰游,并再次请巫咸为他占卜曾见木禾的梦。巫咸占曰:“既垂颖而顾本兮,尔要思乎故君。安和静而随时兮,姑纯懿之所庐。”巫咸所占预示了远游的结局,故作者虽受到百神的热烈欢迎;虽内心非常羡慕光辉灿烂的天上仙都;虽终于寻到远祸全身的乐土;虽能唯意所适,纵情畅游,但远祸全身的欢悦并没有淹没忠君恋土的哀愁,所以当他“据开阳而頫盼兮,临旧乡之暗蔼”之时,内心斗争更为激烈,最后只有放弃了一己的欢悦,而以生命为代价去恪守忠君爱国的贞节。即便在冥冥幻想之中他也不忍离开君国于一步。
从“悲离居之劳心兮”至结尾为第三部分,写远游的结局。作者从天上回落人间,从光明的幻想中回到黑暗的现实中,欲进不能,欲离不忍,无可奈何之中只好洁身自好,独善其身,退修初服,归耕田园,“心远地自偏”,思玄聊自慰。并卒章显其志,以诗总括全文主旨。
这篇赋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结合。从其表现内容、情感上看:作者借梦幻远游的浪漫主义形式抒发现实生活中的哀愁。他主观抒发的虽是一已的悲哀,但客观上不仅塑造了志行高洁的自我形象,而且也揭示了汉代政治舞台上的斗争与黑暗,揭露了阉党谗害贤良的丑恶,揭露了君主不分善恶的昏庸。悲哀之中有不满,有反抗,压抑之中有高扬,而对美好境界的追求更带有理想化的浪漫主义色彩。从其表现方法看:既有如实的直述,更有虚构的幻想。作者融汇神话传说、历史典故乃至阴阳五行、龟卜草筮、天文地理、虫鱼草木编织远游上下四方的情节,通过叙说幻想虚构的情节抒发对现实的不满,对理想的追求。并将海外众仙、历史人物、天上星宿、卜筮卦象、花草鸟兽、服装玉饰构成六大意象群,其中又多分为性质相对的两组分别象征着光明与丑恶,它们已不是孤立的比喻,而是群体的象征。作者不仅赋神仙、历史人物以生命,甚至还赋卦象、星宿以生命,共同参与他上天入地的求索,如文王所占:“二女感于崇岳兮,或冰折而不营。”“遇九皋之介鸟兮,怨素意之不逞。游尘外之瞥天兮,据冥翳而哀鸣。”“二女”、“鹤”等都是将抽象的卦辞、卦画转化成的具有生命的形象。又如“命王良掌策驷兮,逾高阁之锵锵。建罔车之幕幕兮,猎青林之芒芒。弯威弧之拨剌兮,射嶓冢之封狼。观壁垒于北落兮,伐河鼓之磅硠。”其中“王良”、“驷”、“高阁”、“策”、“罔车”、“青林”、“威弧”、“封狼”、“壁垒”、“河鼓”等全是星宿名。作者或用拟人之法,或赋双关之意,将它们转化为具有生命的形象参与远游求索。这可以说是作者创造性地运用并发展了富有民族特色的比兴之法。作者对天地四方的地理、气候特征以及与其相关的神话传说、历史掌故的准确描写和交融吻合,都充分显示出了精通天文、历算、五经、阴阳、机械制作、属辞造赋的作者其博大精深的学识、奇特丰富的想像力及高超娴熟的语言驾驭能力。
其次就是构思的巧妙。这篇大赋采用的是内外双线并行的结构形式。作者以远游为外在线索,依次叙说远游的原因、经过及结局。在文章的主体,即叙说远游的过程中又以梦见木禾为线索。由于所梦木禾生长在昆仑山上,便产生占梦并登览昆仑山的愿望,也就引出了远游天地四方的情节,并使远游之地的转换是那样的自然而然。以梦境的产生及其实现与破释来安排远游的历程,不仅符合当时人们的思维习惯、欣赏兴趣,也使上下四方的远游紧紧联系起来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。另外,作者有意安排的三次占卜也是别具匠心的。其一,三次占卜不仅预示了远游的经历及结局,推动了情节的发展,使文章的结构更为严谨周密。其二,大凡人们在无力左右自身,无力消除痛苦之时才去求神问卜,故占卜行为本身也从侧面表现出黑暗势力的强大,个人力量的软弱及其内心痛苦的程度。其三,巧妙借助占卜之词表现心灵斗争的另一个侧面,抒发牢骚,流露逃逸意象,流露对昏君阉党的不满。借他人之口说自己要说的话,既委婉,又尽意;既不留把柄,又不失君臣之义;既“言之者无罪”,又“闻之者足以戒”。其四,占卜之词也使其文充满了神秘的色彩,增强了诱人的力量。
文章的内在线索则是作者心灵矛盾斗争的运动历程。从纵向上看:先述忠情,这是扬,是主观情志的高扬;再叙忠而受谤的孤独苦闷,这是抑,是客观打击造成的压抑;再叙上天入地的求索,则又是扬,每一次求索的开始都是充满希望的高扬;而每一次求索的失败再度陷入苦闷则又是抑,是希望破灭的压抑;登上昆仑山,神态高驰,这又是扬,是幻想中的高扬;但当他瞥见故土,燃起归乡之情时,这又是抑,是思乡退隐的压抑;回落故乡之后,又高唱着“回志朅来从玄諆,获我所求夫何恩!”这又是扬,是在更高层次上作出超然物外的高扬,而这种高扬实际上是压抑的变态。扬抑的交错则展现出作者心灵运动的发展曲线。从横断面上看:每一断面又充满着心灵的矛盾斗争:忠君与怨君,独立不迁与顺从时俗,进取与退隐,去国与恋土……,作者的战斗冲动与逃逸意象始终交织一处,构成了作者心灵运动的具体内容。
